武契奇下台之後：塞爾維亞政黨輪替，中國、俄羅斯與歐盟的得失

2026 年 10 月 25 日晚間，塞爾維亞前總統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在電視上承認敗選：「很明顯，我們輸了這場選舉，學生陣營贏了。」依中央選舉委員會的初步計票，學生運動推出的參選名單「學生名單」（Studentska lista，以下稱學生陣營）得票約 52.7%，武契奇領軍的「聯合塞爾維亞」約 39.2%。民調機構預估，學生陣營可在 250 席的國會拿下約 140 席，單獨過半。投票率約 68.8%，是南斯拉夫解體以來最高。

塞爾維亞進步黨（SNS）自 2012 年執政至今，武契奇 2014 年出任總理，2017 年起擔任總統，主導政局十多年。終結這段執政的，是 2024 年 11 月諾維薩德（Novi Sad）火車站雨棚倒塌後延燒的抗議。那座車站剛由中國企業翻修完工，學生的第一個訴求，就是公開翻修工程的文件。

政黨輪替對塞爾維亞外交的影響，可能比外界預期的小。學生陣營的政見集中在國內治理：公開合約、法治、新聞自由。外交上，他們主張維持軍事中立、不制裁俄羅斯、繼續發展與中國的夥伴關係，對科索沃的立場甚至比武契奇更強硬。較可能改變的，是中國承包工程的透明度，以及歐盟對貝爾格勒的信任。塞爾維亞在大國之間不選邊的做法，大致會延續下去（見「不選邊站」實際上是怎麼站的？）。

一座車站雨棚，終結 14 年執政

2024 年 11 月 1 日接近中午，諾維薩德火車站入口的混凝土雨棚倒塌，當天 14 人死亡，後來死亡人數增至 16 人。車站不久前才翻修完成，這項工程屬於貝爾格勒—布達佩斯鐵路改建的一段，承包商是中國中鐵國際與中國交通建設組成的聯合體。聯合體當天聲明，雨棚是舊站體的一部分，與舊建築同時興建，否認曾對雨棚施工。

2024 年 11 月 1 日

2026 年 7 月 6 日

這條鐵路依塞中兩國的政府間協定興建。歐洲議會 2025 年 10 月的決議指出，車站翻修因此不受歐盟一般公共採購規範約束。抗議學生要求公開的，正是這些沒有經過一般採購程序檢驗的文件。

抗議很快從一起事故，擴大成對整個執政體系的不滿。2025 年 1 月，進步黨支持者在諾維薩德襲擊一名女學生，總理武切維奇（Miloš Vučević）隨即宣布辭職。3 月 15 日貝爾格勒大集會，民間監測團體「公共集會檔案」估計有 27.5 萬至 32.5 萬人參加，內政部則稱至少 10.7 萬人。不過進步黨在國會仍握有多數，4 月改由醫師出身的馬古特（Đuro Macut）組閣，繼續執政。學生從 5 月起公開要求提前改選，時任國會議長布納比奇（Ana Brnabić）則認為這只是詭計。

一年多後，武契奇在 2026 年 9 月 9 日簽署命令解散國會，10 月 25 日投票；原本的國會任期要到 2027 年底才屆滿。9 月 27 日，他辭去總統、親自領軍參選，目標是選後出任總理。卸任前，他特赦 49 人，其中 23 人涉及與抗議有關的案件。總統職務由國會議長布納比奇代理。

司法程序進展緩慢。前建設部長維西奇（Goran Vesić）等人因雨棚倒塌被控危害公共安全，諾維薩德高等法院一度拒絕確認起訴，上訴法院在 2026 年 7 月推翻這項裁定。到投票日，案子仍未判決。

選舉結果：單獨過半，但競選條件並不公平

巴爾幹調查報導網（BIRN）整理的中央選舉委員會資料顯示，8,392 個投票所開出 8,135 個時，學生陣營得票 52.65%，聯合塞爾維亞 39.2%。18 份參選名單中，只有這兩份跨過 3% 門檻，其餘席次由不受門檻限制的少數民族名單分配。自 2012 年起與進步黨共同執政的社會黨（黨魁達契奇，Ivica Dačić）只拿到約 2.2%，這次無緣國會。

民調機構 CeSID 與 Ipsos 預估，學生陣營約 140 席、聯合塞爾維亞 103 席，過半門檻是 126 席，學生陣營不需要組聯合政府。正式席次要等選委會公布最終結果。

競選條件並不公平。歐洲安全暨合作組織民主制度暨人權辦公室（ODIHR）的觀察團 10 月 26 日指出，這次選舉投票踴躍、社會高度對立，但競選條件不對等，出現「嚴重濫用公共資源，以及恐嚇、施壓選民」的情形，公營與民營電視台都偏向聯合塞爾維亞。投票當天多數投票所的運作獲得正面評價，計票彙整則有程序與透明度上的缺失。國內選舉觀察團體 CRTA 抽查 500 個投票所，48% 有選民拍攝選票，29% 有選民、投票所工作人員或觀察員遭到施壓。

儘管如此，沒有任何一方質疑選舉結果。武契奇認輸時指稱，這次選舉「驗證了一場他們在多個歐洲國家支持下直接發動的革命」。他表示進步黨會留在政壇當反對黨：「有些商人、有些人會離開我們，但我們的組織很穩固……我們習慣當反對黨。」

學生陣營的候選人由學生挑選，多半是專業人士與大學教授，至今還沒有提名總理人選。名單第一位、諾維薩德醫學院心臟科教授斯爾達諾維奇（Ilija Srđanović）被視為最可能的人選；前央行總裁紹什基奇（Dejan Šoškić）也在名單上。

中國：合約要攤開，夥伴關係不會斷

武契奇執政時期，塞爾維亞是中國在歐洲最緊密的夥伴之一。習近平 2024 年 5 月訪問貝爾格勒，雙方宣布構建「新時代中塞命運共同體」。2026 年 5 月，武契奇赴北京國是訪問，獲頒友誼勳章，雙方簽署多份合作文件。當時的聯合聲明寫明，塞方恪守一個中國原則、「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方則反對在科索沃地位問題上強加任何方案。聲明也納入安全合作：雙方將深化「防範『顏色革命』」的交流合作，並繼續警務聯合巡邏與特警聯合演訓。五個月後，被武契奇稱為「顏色革命」的運動在選舉中勝出。

經濟上的依賴，集中在少數幾家企業與一筆債務。2024 年塞爾維亞對中國出口 19 億美元，其中 93% 是銅，銅礦主要掌握在紫金礦業手中；同年自中國進口 55 億美元。自由歐洲電台 2026 年初引用公共債務管理局的資料指出，塞國欠中國進出口銀行約 28 億歐元，約占外債的 11%；這還不是對中國債務的全貌，央行以機密為由，不公布積欠中國的總額。塞爾維亞媒體《雷達》（Radar）2025 年底統計，過去 13 年中國企業取得的工程合約超過 120 億歐元。

諾維薩德的悲劇，讓這些合約的不透明成了政治問題。2025 年 8 月，前基礎建設部長莫米羅維奇（Tomislav Momirović）等人被捕，涉嫌在與兩家中國承包商有關的發票上灌水，造成國庫損失 1.156 億美元。2026 年 5 月，當地媒體披露，組織犯罪檢察署在 7 個月內 8 度要求內政部提供調查中國承包商所需的資料，一次都沒有獲得回應。

學生陣營的政見要求公開所有合約與招標文件，並審查國家工程，「特別是不透明或價格過高的工程」。同一份政見也主張「發展與中國的全面戰略夥伴關係」，並加強與美國的關係。他們要改的是與中國往來的方式，而不是往來的對象。

北京的反應同樣務實。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 10 月 26 日回答法新社提問時說：「中方一貫秉持不干涉內政原則，尊重各國人民的自主選擇。」他表示中方高度重視中塞關係，願與塞國新政府共同「推動中塞關係行穩致遠」。北京既沒有道賀，也沒有批評。

有些事不會因為換了政府而改變。《時代》週刊指出，國際條約約束的是塞爾維亞這個國家，而非武契奇政府；依《維也納條約法公約》，要以詐欺或貪腐為由推翻條約，必須拿出具體證據。對中國的債務也不會消失。卡內基歐洲中心研究員貝切夫（Dimitar Bechev）認為：「與中國的關係也許會稍微降溫，但外國直接投資與經濟連結早已存在。」

俄羅斯：又少一個盟友，但能源槓桿還在

克里姆林宮的反應，是稱讚落敗的一方。發言人培斯科夫 10 月 26 日表示：「我們高度肯定武契奇先生對發展雙邊關係的貢獻。」並希望武契奇在野後繼續貢獻；談到新政府，他只說「一個巴掌拍不響」。路透社指出，這是莫斯科半年內失去的第二個歐洲夥伴：匈牙利總理奧班的政黨已在 4 月 12 日的大選中落敗。

不過，學生陣營並不打算轉向反俄。政見主張維持軍事中立與「與俄羅斯的傳統夥伴關係」，原則上反對制裁。主要候選人也表示，新政府將停止對交戰地區出口武器，包括賣給把武器轉往烏克蘭的西方中間商。2025 年 5 月，俄羅斯對外情報局指控塞爾維亞的彈藥經第三國流入烏克蘭，形容是「背後捅刀」；武契奇否認，塞爾維亞隨後暫停武器出口。學生陣營若讓這項暫停成為長期政策，吃虧的是烏克蘭。

能源是新政府的第一道考題。塞爾維亞唯一的煉油廠屬於塞爾維亞石油工業公司（NIS），俄方持股 56.15%。美國對 NIS 的制裁 2025 年 10 月 9 日生效，匈牙利油氣集團（MOL）正在洽購俄方股份，但美國財政部核發給 NIS 營運與 MOL 談判的許可，都將在 10 月 30 日到期。天然氣方面，俄羅斯天然氣工業公司同意以原條件供氣到 2026 年底，塞爾維亞自 2025 年 5 月起就沒有長期合約。這兩個期限，很可能都會在新政府上任前到來。

據路透社報導，學生陣營認為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賴是迫切的經濟依賴，而不是地緣政治上的結盟。這是與武契奇在說法上的差別，短期內改變不了塞爾維亞的能源安全處境。

歐盟：大門打開了，科索沃擋在門口

歐盟的反應最熱烈。歐洲理事會主席柯斯塔（António Costa）與執委會主席范德賴恩（Ursula von der Leyen）發表聯合聲明，表示準備支持塞爾維亞在法治、新聞自由與反貪腐方面的改革；負責歐盟擴大事務的執委柯斯（Marta Kos）則說：「通往歐盟的大門是開著的。」

塞爾維亞 2012 年取得候選國資格，但自 2021 年 12 月以來，再也沒有開啟新的談判群組。2026 年 7 月，執委會再次建議開啟第三群組，遭荷蘭、瑞典、芬蘭、比利時、愛沙尼亞、立陶宛、保加利亞與克羅埃西亞 8 國反對，外交官提出的理由是法治「有問題」，以及塞國不跟進對俄制裁。9 月，塞爾維亞國防部長與司法部長出席戰犯姆拉迪奇（Ratko Mladić）的葬禮，范德賴恩與柯斯塔形容畫面「令人震驚」；柯斯在葬禮前一週就已取消貝爾格勒之行。

學生陣營的優先事項與歐盟的要求大致相符：法治、司法獨立、反貪腐。候選人表示，要先完成改革、結束所有談判群組，再交由人民對是否加入歐盟做最後決定。CRTA 6 月進行、7 月公布的調查顯示，學生陣營支持者中，75% 偏向歐盟，偏向俄羅斯的只有 10%。

擋在門口的是科索沃。學生陣營主張科索沃仍是塞爾維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並拒絕承認先前與普里斯提納（Pristina）在能源、車牌與第納爾使用等議題上的協議。歐盟把與科索沃關係正常化列為入盟條件，雙方立場在這裡正面衝突。貝切夫指出，學生陣營內部有強烈的民族主義聲音，會因為科索沃問題而希望拉住俄羅斯。

接下來的時間表

依塞爾維亞的程序，選委會公布最終結果後 30 天內，新國會必須成立；之後 90 天內要選出政府，否則重新改選。總統選舉也近了：武契奇 9 月 27 日辭職，提前舉行的總統選舉最晚須在 12 月 27 日投票。目前代理總統的，是以國會議長身分代理的進步黨籍布納比奇。

值得觀察的訊號有五個：

• 學生陣營提名誰出任總理，外交與內政部長由誰擔任。
• 諾維薩德車站與貝爾格勒—布達佩斯鐵路的合約與附約是否公開，檢方能否約談中國聯合體的人員。
• NIS 的美國許可在 10 月 30 日到期後是否展延，MOL 的收購能否完成。
• 新政府是否正式撤回與科索沃的協議，歐盟如何回應。
• 12 月的總統選舉，進步黨推派誰參選，武契奇是否捲土重來。

這對台灣代表什麼

第一，北京的經濟合作押在國家，安全合作卻押在政權上。中國外交部很快轉向新政府，經濟合作也會延續；但 2026 年 5 月聯合聲明裡「防範顏色革命」與警務聯合巡邏的條款，簽署的對象是一個五個月後就在選舉中落敗的政權。習近平 2024 年 5 月訪歐，塞爾維亞與匈牙利都在行程上，兩國的執政黨都在 2026 年的選舉中落敗。北京在歐洲最親近的兩個夥伴，靠的都是個別領導人。

第二，不透明的基礎建設合約，會變成政治負債。諾維薩德的雨棚倒塌之前，合約不公開只是治理問題；倒塌之後，它成了抗議的第一個訴求。在中東歐與中國企業競標的對手，可以把透明度與採購標準當成自己的競爭優勢。

第三，不要期待塞爾維亞在台灣問題上轉向。學生陣營的政見要繼續發展與中國的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塞爾維亞也需要中國在科索沃問題上的支持。一個中國的立場，大概會原封不動地延續到新政府。

塞爾維亞選民要的，是一個不貪腐、願意公開帳本的政府，而不是換一批盟友。新政府在外交上的變化會小於內政，但每一份被公開的合約，都可能改變外界看待中國在巴爾幹工程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