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達危機升高：西班牙與摩洛哥在邊境合作及主權爭議間拉鋸

2026 年 7 月 30 日至 31 日，約八萬人由摩洛哥進入西班牙北非城市休達。西班牙政府對那兩天的估計約為 七萬二千人，最初的說法則是五萬人。休達的常住人口約八萬三千人。

這座城市在數十小時內同時面對接待、醫療與治安三重壓力。而在危機稍微平息之後，馬德里與拉巴特之間長期存在、 卻長期被刻意擱置的領土爭議，也重新回到了政治檯面。

到了九月，兩件事同時成立：西班牙與摩洛哥仍在邊境上合作，而摩洛哥的內閣成員公開要求談休達與梅利利亞的歸屬。 這篇文章要處理的，正是這兩件事如何並存。

一則判決，如何在幾天內變成一張通行證

危機的直接背景，可以追溯到西班牙最高法院 6 月 29 日 公布的一項判決。

法院裁定，休達與梅利利亞邊境的即時遣返（devoluciones en caliente），原則上只能適用於試圖翻越實體障礙的人 —— 也就是邊境圍籬本身。攝影機、無人機這類監視設施不構成實體障礙。由海上游泳抵達的人不適用即時遣返， 主管機關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啟動正式的遣返程序，或裁定暫時拘留。

這個案子源自 2024 年一名阿爾及利亞籍人士在海上被攔截後，未經正常程序即被交還摩洛哥當局。

判決沒有給任何人留在西班牙的權利。它處理的是程序：誰有權在被送回之前接受身分辨識、取得法律協助、提出庇護申請。依正常程序遣返， 仍然是完全合法的結果。

但判決公布後幾天，社群平台上出現了另一個版本。部分貼文宣稱，只要游泳抵達休達，西班牙就不能把人送回去； 另一些內容則把越境與西班牙的居留正常化方案連在一起，聲稱抵達者可以取得合法身分。

這兩種說法都不成立。該方案於 4 月 16 日開放申請、6 月 30 日截止，申請人必須證明自己在 2026 年 1 月 1 日以前已經身在西班牙， 並且連續居住至少五個月。到 6 月中，西班牙移民主管機關已收到約九十萬件申請。七月底才抵達的人， 從一開始就不符合資格。

相關影片在 Facebook、TikTok 與其他平台上大量流傳。地方媒體拍下的成功越境畫面被重新剪輯、 去掉脈絡之後再散布。走私網絡與網路意見領袖進一步放大，與摩洛哥北部的失業、物價壓力及既有的移民需求交疊， 形成了集體行動。

7 月 29 日至 30 日夜間，越境者主要從摩洛哥的芬尼迪克（Fnideq）一帶下水，游向休達海岸。部分人使用充氣圈 或簡易漂浮物，另一些人直接繞過海上的邊界工事，也有人試圖攀爬防波堤。

警告送到了，海上的攔截能力沒有跟上

西班牙政府最初表示，情報機構沒有收到即將發生大規模越境的明確警報。首相桑切斯（Pedro Sánchez）在九月的國會答詢中，仍堅持自己沒有事前收到警告。

但路透社查閱的文件顯示，判決公布後，西班牙的邊境工會至少六次以書面向休達的中央政府代表與當地警察局長示警，指出海路抵達人數正在增加， 並要求明確的執行指令。

國民警衛隊工會 AUGC 的說法最直接：判決「開了一個法律漏洞，只有明確的規範能補上」，而「球在那些必須每天晚上 給第一線人員清楚指示的人手上」。

政府表示曾研究應對方案。但實際的增援與海上屏障，都是在越境發生之後才部署：8 月 1 日，國民警衛隊開始在塔拉哈爾（Tarajal）防波堤外設置一道約五百公尺的浮動屏障。AUGC 同時要求至少增派兩百名警力，並警告仍有人能繞過這道充氣屏障游過來。

摩洛哥方面也加強了芬尼迪克周邊的巡邏，逮捕被指涉及組織越境的人員。八月中旬，社群平台上再度出現集體越境的號召， 摩方提前封鎖了部分海灘與道路，第二次同等規模的行動沒有發生。

二○二一年留下的陰影

西班牙對摩洛哥角色的審慎，有一部分來自五年前的先例。

2021 年 5 月，西班牙在未事先通知摩洛哥的情況下，讓西撒哈拉獨立運動「波利薩里奧陣線」領導人卜拉欣・加利 （Brahim Ghali）入境治療。摩洛哥隨後放鬆休達邊境的管制，約八千至一萬人在短時間內進入當地。 歐盟後來在法規中為這類做法取了名字：移民工具化。

這項行動被西班牙及多名歐洲官員視為拉巴特對馬德里的經濟脅迫與政治施壓 —— 一種不必動用武力、也不觸及戰爭門檻的灰色地帶行動。摩洛哥則表示，危機源於西班牙接待加利 所造成的外交互信破裂。

2022 年 3 月，西班牙改變西撒哈拉政策，轉而支持摩洛哥提出的自治方案，將其視為解決爭端的可行基礎。 兩國隨後恢復高層往來與邊境合作。

2023 年 2 月的高層會議上，雙方簽署約二十項經濟及行政協議，西班牙並提供一項最高八億歐元的融資議定書，供西班牙企業在摩洛哥執行基礎建設、再生能源、水利與教育衛生設施等計劃。

摩洛哥沒有因此承認西班牙對休達與梅利利亞的主權。雙方只是一度避免公開觸及這項爭議 —— 這是一種默契， 不是一項協議。

主權問題重回政治議程

休達與梅利利亞位於北非地中海沿岸，四周與摩洛哥接壤。休達在 15 世紀由葡萄牙占領，1668 年起歸西班牙統治；梅利利亞則自 1497 年起由西班牙控制。

兩地自 1995 年起具有西班牙自治市地位，在國會擁有代表，也是歐盟領土。但兩地不屬於歐盟關稅區，也不完全適用申根區的 無邊境安排 —— 從休達前往西班牙本土，仍須接受證件及安全檢查。

摩洛哥自 1956 年獨立以來，持續主張兩座城市是尚未完成去殖民化的領土。西班牙則認為，休達與梅利利亞是具有居民、 地方政府及國會代表的國家領土，地位不能與殖民地相提並論。

八月中旬，摩洛哥司法部長瓦赫比（Abdellatif Ouahbi）公開主張摩洛哥對兩地擁有「歷史與地理權利」， 要求成立一個與西班牙的「對話委員會」，並談到兩地「回歸祖國」。

西班牙的回應沒有轉圜空間。外交部門表示，西班牙對休達與梅利利亞的主權「毋庸置疑」，國家領土完整 「從來不曾、也永遠不會與任何人討論」。國防部長羅布雷斯（Margarita Robles）在休達對記者說，兩座城市「不只是西班牙的，是超級西班牙的，不容碰觸」，並強調「對休達與梅利利亞的 任何攻擊，就是對整個西班牙的攻擊」。

桑切斯政府其後就瓦赫比提到「最終解決」的措辭召見摩洛哥大使，西班牙外交部門形容那樣的用語 「無法接受」。

這是越境危機發生後，摩洛哥高層首次公開把休達與梅利利亞的主權問題帶回政治討論。兩者在時間上相繼發生， 但截至目前，沒有公開證據證明摩洛哥政府策劃或組織了這次大規模越境行動。

死亡與滯留：每一方都有自己的數字

這場危機至今沒有一組各方都接受的數字，而數字的落差本身就是政治。

西班牙方面在其海域尋獲七十八具遺體。移民權利組織 Caminando Fronteras 清點摩洛哥北部醫院的停屍間，指摩洛哥海域另有六十三具，摩洛哥政府未證實這個數字。 摩洛哥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數是十一人。外界廣泛引用的「一百四十一人」，是前兩者相加的結果。

人權團體表示仍有人失蹤。因此最終數字只會往上修正，不會往下。

人流方面的數字比較一致：安全部門估計約七萬三千五百人已經返回摩洛哥。

留下來的人數則沒有共識。西班牙政府估計仍有三千五百至七千人留在休達，內政部長葛蘭德—馬拉斯卡 （Fernando Grande-Marlaska）給的數字約為五千人；人權觀察認為可能高達一萬人； 休達自治市主席比瓦斯（Juan Jesús Vivas）則說超過一萬人，相當於當地人口的百分之十五。 八月初的統計中，有超過八百六十名未成年人。

部分人居住在海灘、倉庫及臨時設施，數百人曾舉行示威，要求受理庇護申請。九月初，西班牙警方在身分查核中 辨識出十名曾被西班牙驅逐出境的伊斯蘭主義分子。

九月二日至三日，西班牙多個城市出現抗議，參與者約五萬人。這場危機已經從邊境管理問題， 變成一個國內政治問題。

歐盟把邊境管理外包出去，卻不承認那條邊界屬於誰

歐盟長期依賴摩洛哥阻止非法越境。2022 年，歐盟與摩洛哥談定一項為期最長四年、總額一億五千二百萬歐元的移民領域預算支援計劃，用於邊境管理、打擊人口走私、庇護制度與自願返鄉； 它屬於一個總額約六億二千四百萬歐元的合作包。摩洛哥表示，自己每年投入約五億歐元管理北部邊境。

這套安排的基本交換很清楚：歐盟提供資金與設備，摩洛哥協助控制前往西班牙的移民路線。

休達危機讓其中的結構性矛盾浮上檯面。歐盟要求摩洛哥保護一條外部邊界，而摩洛哥並不承認構成這條邊界的西班牙領土主權。

摩洛哥若積極執法，就是歐盟的重要安全夥伴；若執法減弱，西班牙與其他會員國便可能在數十小時內面對 急速升高的政治與人道壓力。這不是任何一方的惡意設計，而是這套安排本身的性質。

歐盟的反應則暴露了另一個問題。8 月 1 日，二十二個會員國要求就休達情勢召開緊急會議； 8 月 4 日，各國內政部長舉行緊急會商。

但同一時間，義大利、芬蘭、奧地利、瑞典、丹麥與捷克要求把西班牙暫停於申根區之外。義大利總理梅洛尼 （Giorgia Meloni）恢復了對來自西班牙旅客的邊境檢查 —— 儘管休達本來就不在申根區內，而義大利與西班牙也沒有陸地邊界。 桑切斯批評部分歐盟國家的反應「相當不對稱」。

這一切發生在歐盟新版《移民與庇護公約》全面實施後不久。新制度原本希望透過統一篩查、加速庇護程序與 會員國分擔機制，提高應對大規模入境的能力。休達的第一場考驗顯示，會員國對共同制度的信任仍然有限。

值得注意的是歐盟接下來的選擇。8 月 11 日，執委會與 Meta、TikTok 建立臨時協調機制，由查核組織與 Europol 每日聯繫，處理跨境流傳的不實承諾。8 月 20 日則傳出，歐盟將增加對摩洛哥移民管理的資金。

換句話說，當外包邊境的安排暴露出脆弱性，歐盟的回應是把同一套安排加大。

還沒有查清楚的政治責任

目前的證據較支持多重因素共同造成危機，而非單一政府直接策動。

西班牙法院的判決遭到錯誤解讀，社群平台放大不實訊息，走私網絡利用法律與政策的混亂招攬人員， 摩洛哥北部的經濟困境則使大量年輕人願意冒險下水。

西班牙政府在收到邊境人員警告後，沒有及時增加海上攔截與救援能力，是另一項需要調查的問題。 摩洛哥在越境人數達到數萬人之後才大幅增援，也使外界質疑其初期執法是否充分。

但摩洛哥其後逮捕組織者、封鎖海灘並阻止第二次集體越境，顯示拉巴特同時也是西班牙控制危機所依賴的合作方。

九月的政治攻防集中在一份外洩的警方報告。該報告描述摩洛哥安全人員在現場有協調與主動引導的跡象。 桑切斯 9 月 3 日在國會表示，無論是西班牙政府或任何國際機構，都沒有提出足以證明拉巴特策劃或執行這次行動的 確鑿證據。

這裡需要一個清楚的區分：「尚未被證明」不等於「已被證偽」。 在缺少通訊紀錄、政策指令或其他可驗證證據的情況下，還不能斷定主權主張與這次越境在行動層面有直接因果關係。 同樣地，也不能因為官方否認就當作問題已經結束。

瓦赫比重新提出主權問題，已經讓移民管理與領土爭議在政治層面連結起來。這一點不需要證據就成立 —— 它已經是政治現實。

一段不對稱的關係

這場危機最明確揭示的，是西班牙與摩洛哥之間的不對稱。

西班牙需要摩洛哥維持邊境穩定，而且這個需要是每天的、具體的、無法外包給第三方的。 摩洛哥則保留對兩座城市的主權要求，而且這項要求不需要任何行動就能持續存在。

一方的需求有時間壓力，另一方的主張沒有。這就是不對稱的來源。

雙方短期內仍有充分理由合作：摩洛哥需要歐盟的資金與政治關係，西班牙需要那條邊界安靜。 但只要領土地位、移民管理與西撒哈拉問題沒有各自獨立處理的穩定機制，休達就會繼續是這段關係裡 摩擦最先顯現的地方。

對企業與投資人而言，這裡有一個可以帶走的判斷：當一項合作安排的基礎是「暫時不談的爭議」，它的穩定性就不是由合作條款決定，而是由那項爭議的政治溫度決定。休達不是第一個這樣的地方，也不會是最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