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烏地、土耳其與巴基斯坦結盟:中東正在建立美國之外的第二層安全網
《麥加聯合防衛協議》約定任何一國遭到武裝攻擊,都視為對三國共同的攻擊,措辭立刻讓人聯想到 NATO 第五條。但若只把這份協議看成另一個 NATO,就會錯過更重要的變化:區域強權不再只能從別人設計的架構中選邊,已經開始建立自己的安全架構。

3 個關鍵洞察 (Key Takeaways)
- 不是新 NATO,而是多加一層:三國沒有離開原有的安全關係,也沒有另組對抗美國的陣營,而是在美國主導的體系之外,再補上一層由區域強權自建的保障。
- 產業整合可能比聯軍先出現:沙烏地的資本與採購市場、土耳其快速成熟的國防工業、巴基斯坦的軍事規模與既有軍工基礎恰好互補,飛彈防禦、無人系統與武器共同生產都比共同司令部更容易先成形。
- 輪軸結構正在變成一張網:國家可以與美國維持軍事合作,同時與中國深化經貿,再與其他區域強權發展軍工與情報合作。大國的力量沒有消失,改變的是區域國家運用這些力量的方式。
2026 年 8 月 7 日,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與巴基斯坦在麥加簽署《麥加聯合防衛協議》(Mecca Joint Defence Agreement)。協議最受矚目的條款,是任何一國遭到武裝攻擊,都視為對三國共同的攻擊。
這樣的措辭,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的《北大西洋公約》(North Atlantic Treaty)第五條,「伊斯蘭版 NATO」的說法也隨即出現。
不過,若只把這份協議看成另一個 NATO,反而容易錯過更重要的變化。三國沒有離開原有的安全關係,也沒有另組一個對抗美國的陣營,而是在美國主導的安全體系之外,再加上一層由區域強權自行建立的保障。
這不只是中東各國重新結盟,也顯示多極世界逐漸成形之後,區域強權如何重新安排自己的安全選項。
三個國家,剛好補上彼此缺少的能力
三國能走到一起,關鍵在於各自握有不同籌碼。
沙烏地有資本、能源,以及在伊斯蘭世界的政治分量;土耳其擁有 NATO 第二大規模的軍隊,以及近年快速成長的國防工業;巴基斯坦則有龐大軍力,也是伊斯蘭世界唯一擁有核武的國家。
三國的地理位置也彼此互補。土耳其位於 NATO 東南翼,扼守黑海、地中海與中東之間的戰略通道;沙烏地介於紅海與波斯灣之間,是全球能源供應的重要節點;巴基斯坦則面向印度、中國、中亞與印度洋。
三國若能把安全合作制度化,三支軍隊就能串成一張安全網,從東地中海經紅海、波斯灣,一路延伸到南亞。
這也讓《麥加聯合防衛協議》的意義,超出一般的雙邊軍事合作。
七十年前的軸線幾乎相同,改變的是誰在設計架構
點選以藍色標示的國家,可看到該國為這個架構帶來的能力;點選咽喉點,則可看到這條水道的戰略地位。虛線是從東地中海經紅海、波斯灣延伸到南亞的走廊。
這個三角關係,已經醞釀一年
三國合作並非突然成形。
2025 年 9 月 17 日,沙烏地與巴基斯坦先簽署《戰略共同防衛協議》(Strategic Mutual Defense Agreement),約定任何一方遭到侵略,都將視同雙方遭到侵略。
到了 2026 年初,土耳其加入這項安全架構討論的跡象愈來愈明顯。中東衝突擴大之後,原本偏重外交與長期安全合作的構想,也開始面對更迫切的軍事需求。
三國之間本來就有合作基礎。巴基斯坦與沙烏地長期在軍事訓練、顧問與人員交流上合作;土耳其與巴基斯坦則在造艦、航空與國防科技領域往來密切。近年沙烏地與土耳其的軍工合作也快速升溫,無人機與技術移轉尤其受到關注。
8 月簽署的協議,等於把原本分散的雙邊關係,往三邊共同防衛架構再推進一步。
三國的安全合作早已開始,麥加協議則是這些合作走向制度化的時刻。
七十年前,也出現過相似的地緣軸線
若把時間往回拉七十年,這張地圖並不陌生。
1955 年冷戰初期,土耳其與伊拉克率先簽署《巴格達公約》(Baghdad Pact),英國、巴基斯坦與伊朗隨後加入。伊拉克退出後,組織在 1959 年改組為中央公約組織(CENTO)。
當時的戰略布局相當清楚。從土耳其向東,經伊朗到巴基斯坦,成員國在蘇聯南側連成一道「北方防線」(Northern Tier),目的是阻止蘇聯勢力向中東與南亞擴張。美國始終沒有成為正式會員,卻是這套安全體系的重要後盾。
七十年後,地理輪廓似曾相識,權力關係卻已不同。
CENTO 是冷戰強權競爭下,由西方扶植的安全架構;《麥加聯合防衛協議》則出現在美國仍深度參與中東事務之際,由區域國家主動搭建。
過去是大國設計架構,區域國家選擇加入。現在,區域國家也開始參與設計自己的安全體系。
沙烏地沒有離開美國,只是不再只押美國
要理解這項轉變,最值得觀察的是沙烏地。
1945 年 2 月 14 日,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與沙烏地國王阿布杜勒阿齊茲・伊本・沙烏地(Abdulaziz ibn Saud),在美國海軍昆西號(USS Quincy)上會面。此後數十年,能源、軍售與安全合作,逐漸成為美沙關係的支柱。
2019 年的一場攻擊,卻讓沙烏地重新評估這段關係。
阿布蓋格(Abqaiq)與胡賴斯(Khurais)石油設施遇襲後,沙烏地石油產量一度大減,全球能源市場隨即震盪。美國與沙烏地都把矛頭指向伊朗,但事件最後並未演變成美國對伊朗的大規模軍事報復。
利雅德(Riyadh)因此必須面對一個長期的問題:美國仍是最重要的安全夥伴,但危機真正發生時,美國願意為沙烏地承擔多少風險,並沒有固定的答案。
這不代表沙烏地準備「脫美」。美沙防衛關係依然深厚,近年也持續強化制度合作。改變的是利雅德處理風險的方式:與其把安全全部寄託在單一強權身上,不如多經營幾段可以動用的關係。
沙烏地無意另找靠山,只是想多保留一些選項。
三國能否走得更遠,關鍵可能不在聯軍
《麥加聯合防衛協議》能否發揮長期影響,未必取決於三國何時成立共同司令部。相較之下,國防產業的整合更可能率先發生。
土耳其與巴基斯坦已有長期的軍事訓練、造艦、航空與國防科技合作;沙烏地近年則積極擴張本土軍工產能,希望透過採購、技術移轉與共同生產,把龐大的國防支出轉化為自己的產業能力。
三國恰好可以補上彼此的缺口。沙烏地有資本與採購市場,土耳其有快速成熟的國防工業,巴基斯坦則有軍事規模、作戰經驗與既有軍工基礎。
若合作進一步延伸到飛彈防禦、無人系統、海上安全、情報交換、聯合演訓與武器共同生產,三國之間除了防衛承諾,還可能逐步形成一條跨區域的安全產業鏈。
比起「三國會不會一起打仗」,這條產業鏈能否成形,或許更值得長期觀察。
巴基斯坦的核武,留下最敏感的模糊空間
巴基斯坦是核武國家,《麥加聯合防衛協議》也就帶出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巴基斯坦的核嚇阻,是否會延伸到沙烏地與土耳其?
目前沒有證據顯示會如此。
三國沒有公布核武共享安排,也沒有建立類似 NATO 的延伸核嚇阻(extended nuclear deterrence)機制。現階段若直接把巴基斯坦核武稱為沙烏地或土耳其的「核保護傘」,仍屬過度推論。
但核武帶來的戰略效果,也不必等到白紙黑字寫進條約才會出現。只要潛在對手無法完全排除巴基斯坦在重大危機中介入,就必須把這個可能性納入風險評估。
協議沒有明說,不代表沒有作用;在核嚇阻上,這種不確定性本身就可能成為籌碼。
共同防衛寫進協議,不代表三國有共同敵人
這也是《麥加聯合防衛協議》與 NATO 最明顯的不同。
1949 年 NATO 成立時,蘇聯是相對明確的共同威脅。沙烏地、土耳其與巴基斯坦面對的安全環境,卻大不相同。
巴基斯坦長期以印度為主要安全考量;土耳其關切的議題橫跨敘利亞、俄羅斯、東地中海、庫德武裝與以色列;沙烏地則更關注伊朗、葉門、紅海、波斯灣與能源設施安全。三國也刻意避免把這套合作描述成針對特定國家或宗派的軍事集團。
於是,協議最難回答的問題,都留到了危機發生之後。
如果印度與巴基斯坦再度爆發大規模衝突,沙烏地願意介入到什麼程度?如果土耳其與另一個 NATO 成員發生軍事危機,巴基斯坦的共同防衛義務又如何界定?若沙烏地與伊朗重新陷入直接對抗,與伊朗接壤的巴基斯坦又要如何選擇?
這些問題目前都沒有明確答案。
所以,三國現在建立的比較接近共同嚇阻框架,距離 NATO 式的整合軍事聯盟仍有很長一段路。
共同防衛寫進了協議,共同敵人沒有
| 締約國 | 主要的安全考量 | 與另外兩國重疊多少 | 危機發生時,協議最難回答的問題 |
|---|---|---|---|
| 沙烏地阿拉伯資本、能源、伊斯蘭世界的政治分量 | 伊朗、葉門、紅海與波斯灣航道,以及石油設施本身的安全。 | 巴基斯坦與伊朗接壤,土耳其也與伊朗維持往來,兩國都不希望把伊朗定為共同敵人。這是三國之間重疊最多的一項,但也只是部分重疊。 | 若沙烏地與伊朗重新陷入直接對抗,與伊朗接壤的巴基斯坦要如何選擇? |
| 土耳其NATO 第二大軍隊、快速成長的國防工業 | 敘利亞、俄羅斯、東地中海、庫德武裝與以色列,五個方向彼此沒有交集。 | 幾乎不重疊。清單上的每一項,沙烏地與巴基斯坦都沒有對應的安全利益,有些甚至牽涉兩國自己的合作對象。 | 若土耳其與另一個 NATO 成員發生軍事危機,巴基斯坦的共同防衛義務如何界定?這一題同時牽動兩套互不相容的承諾。 |
| 巴基斯坦軍事規模、作戰經驗、既有軍工基礎 | 長期以印度為主要安全考量。 | 完全不重疊。沙烏地與土耳其在南亞沒有對應的安全利益,也都與印度維持自己的經貿與外交關係。 | 若印巴再度爆發大規模衝突,沙烏地願意介入到什麼程度? |
1949 年 NATO 成立時,蘇聯是相對明確的共同威脅。這三國的威脅清單卻大不相同:巴基斯坦盯著印度,土耳其要同時顧及五個方向,沙烏地關注伊朗與紅海。三國也刻意避免把這套合作描述成針對特定國家或宗派的軍事集團。
最右欄的三個問題目前都沒有答案。這不是分析上的缺漏,協議本身就是如此:比較接近共同嚇阻框架,距離 NATO 式的整合軍事聯盟還有很長一段路。也正因如此,協議的長期影響未必取決於三國何時成立共同司令部;資本、國防工業與軍事規模的互補現在就成立,共同敵人則不然。
資料來源:深擊創造整理自本文所述之三國安全環境與《麥加聯合防衛協議》內容美國主導的聯盟體系,結構正在改變
也正因如此,麥加協議最值得注意的,未必是三國將來會不會組成聯軍,而是三個與美國維持不同程度安全關係的國家,開始建立一條不必經過華府(Washington)的安全合作管道。
土耳其仍是 NATO 成員,沙烏地持續深化與美國的防衛合作,巴基斯坦也沒有放棄與華府的軍事與外交往來。與其說美國正在退出中東,不如說美國仍位居安全體系的核心,只是逐漸不再是唯一的節點。
這也是今日國際秩序與冷戰時期相當不同之處。過去的聯盟比較接近輪軸結構,盟國主要透過華府或莫斯科(Moscow)與整個陣營連結;如今的安全關係更像一張交錯的網。國家可以與美國維持軍事合作,同時與中國深化經貿往來,再與其他區域強權發展軍工、情報與防衛合作。在一項議題上並肩,在另一項議題上仍然競爭,已逐漸成為常態。
大國的力量沒有消失,改變的是區域國家運用這些力量的方式。對利雅德、安卡拉(Ankara)與伊斯蘭馬巴德(Islamabad)來說,與其尋找唯一可靠的強權,不如讓自己擁有更多可以選擇、交換與制衡的關係。
麥加協議讓三國多了這種選擇權。
對中國來說,區域自主未必是壞消息
北京未必需要把《麥加聯合防衛協議》視為威脅。
巴基斯坦長期是中國最密切的戰略夥伴之一,沙烏地是中國重要的能源與投資夥伴,土耳其雖與北京有政治分歧,雙方仍維持龐大的經貿往來。只要三邊架構不轉向明確的反中聯盟,中東在安全上減少對美國的單一依賴,也有幾分符合北京期待的多極化方向。
但這不代表中國會自然接手美國留下的空間。
沙烏地與土耳其要的是更大的自主,並不打算把對華府的依賴轉到北京;巴基斯坦即使與中國關係深厚,也需要保留與波斯灣國家、美國及其他力量往來的餘地。
多極化的好處,是可以同時保留多個選項,不必再找下一個可以完全依靠的大國。
也因此,多極化不能簡化成「美國退、中國進」。未來更常見的情況,可能是安全上與一方合作,能源上與另一方往來,軍工另有夥伴,對競爭者也保留談判管道。陣營界線變得模糊,國家可以運用的空間反而增加。
麥加協議算不上新 NATO,卻是新秩序的一塊拼圖
沙烏地、土耳其與巴基斯坦目前還沒有建立「伊斯蘭版 NATO」。三國沒有整合軍事指揮體系,沒有一致的主要敵人,也沒有公開的核武共享機制。共同防衛條款最後能轉化成多少軍事義務,仍要等下一場重大安全危機才能看清楚。
若急著把這份協議視為 NATO 的替代品,反而會錯過更深一層的變化。
從 1945 年昆西號上的美沙會面、1955 年《巴格達公約》,一路到 2026 年《麥加聯合防衛協議》,八十年間,中東改變的除了盟友名單,還有安全秩序形成的方式。過去,中東國家多半在外部強權設計的架構中尋找自己的位置;如今,區域強權開始主動在彼此之間建立軍事、產業與政治上的連線。
美國仍是中東最重要的外部安全力量,中國持續擴大經濟與外交影響,俄羅斯也沒有完全退出。不同的是,區域國家不再滿足於只能在幾個大國之間擇一,開始建立自己的連線,讓任何單一強權都難以掌握全部的安全選項。
《麥加聯合防衛協議》值得記住的地方就在這裡:新的軍事集團未必已經誕生,多極世界的輪廓卻因此更加清楚。
未來的地緣政治,或許不再只是選擇站在哪一邊,而是能與多少邊維持關係,又能在這些關係之間保留多少自主。
資料來源
- 沙烏地通訊社,Saudi Arabia, Türkiye, and Pakistan Issue Joint Statement of the Makkah Al-Mukarramah Summit for Joint Defence,2026 年 8 月 7 日
- 半島電視台,Turkiye, Saudi Arabia, Pakistan sign joint defence agreement: What's in it?,2026 年 8 月 7 日
- 沙烏地通訊社,Joint Statement Issued Following Pakistan Prime Minister State Visit to Saudi Arabia,2025 年 9 月 17 日
- 彭博社,Turkey Said to Seek Membership of Saudi-Pakistan Defense Pact,2026 年 1 月 9 日
- 美國國務院歷史文獻辦公室,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55–1957, Volume XII, Document 145: Memorandum From the Assistant Secretary of State for Near Eastern, South Asian, and African Affairs (Rountree) to the Acting Secretary of State,1956 年 11 月 18 日
- 美國海軍歷史與遺產司令部,Quincy III (CA-71),2018 年 6 月 6 日
- 美國國會研究處,Attacks on Saudi Oil Facilities: Effects and Responses (IN11173),2019 年 9 月 27 日
相關文章

DMZ 地雷爆炸之後:南韓的「相應措施」與朝鮮半島的升級風險
2026 年 9 月,南韓營長在非軍事區踩到北韓地雷,聯合國軍司令部判定違反停戰協定,措辭比 2015 年保守。2015 年的同類危機一路升到交火,最後以停止擴音廣播交換北韓的遺憾表態;這次南韓已拆除擴音器,北韓拒絕談判邊界,危機升到多高,取決於雙方選擇的回應手段。

南太平洋新秩序下的巴紐:《Pukpuk 條約》安全結盟,多市場避險,外交只說一半
巴布亞紐幾內亞一方面依《Pukpuk 條約》與澳洲結盟、開放美軍使用設施,另一方面與北京維持經貿合作,並讚揚中資開發案。這種「分艙式結盟」看似在避險,但國安、港口與能源基礎建設的界線愈來愈模糊,政策模糊的代價正急速上升。

誰擁有戰場知識:烏克蘭、盟國與軍工企業的利益邊界
烏克蘭戰場正向世界輸出一種極為稀缺的資產:高強度作戰下累積的技術知識。各國軍方與企業都在爭取這些經驗。這筆交易的技術價值不難理解,風險分配卻從一開始就不對稱,也劃出了烏克蘭、盟國與軍工企業之間的利益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