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政治與國家安全2026/08/08作者

沙烏地、土耳其與巴基斯坦結盟:中東正在建立美國之外的第二層安全網

《麥加聯合防衛協議》約定任何一國遭到武裝攻擊,都視為對三國共同的攻擊 —— 這樣的措辭立刻讓人聯想到 NATO 第五條。但若只把它看成另一個 NATO,就會錯過更重要的變化:區域強權不再只能從別人設計的架構中選邊,而是開始建立自己的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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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PACTFUL CREATIVE2026/08/08
地緣政治與國家安全

沙烏地、土耳其與巴基斯坦結盟:中東正在建立美國之外的第二層安全網

  • 1.不是新 NATO,而是多加一層:三國沒有離開原有的安全關係,也沒有另組對抗美國的陣營,而是在美國主導的體系之外,再補上一層由區域強權自建的保障。
  • 2.產業整合可能比聯軍先出現:沙烏地的資本與採購市場、土耳其快速成熟的國防工業、巴基斯坦的軍事規模與既有軍工基礎恰好互補,飛彈防禦、無人系統與武器共同生產都比共同司令部更容易先成形。
  • 3.輪軸結構正在變成一張網:國家可以與美國維持軍事合作,同時與中國深化經貿,再與其他區域強權發展軍工與情報合作。改變的不是大國的力量,而是區域國家運用這些力量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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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個關鍵洞察 (Key Takeaways)

  • 不是新 NATO,而是多加一層:三國沒有離開原有的安全關係,也沒有另組對抗美國的陣營,而是在美國主導的體系之外,再補上一層由區域強權自建的保障。
  • 產業整合可能比聯軍先出現:沙烏地的資本與採購市場、土耳其快速成熟的國防工業、巴基斯坦的軍事規模與既有軍工基礎恰好互補,飛彈防禦、無人系統與武器共同生產都比共同司令部更容易先成形。
  • 輪軸結構正在變成一張網:國家可以與美國維持軍事合作,同時與中國深化經貿,再與其他區域強權發展軍工與情報合作。改變的不是大國的力量,而是區域國家運用這些力量的方式。

2026 年 8 月 7 日,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與巴基斯坦在麥加簽署《麥加聯合防衛協議》(Mecca Joint Defence Agreement)。其中最受矚目的內容,是任何一國遭到武裝攻擊,都將被視為對三國共同的攻擊。

這樣的措辭,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北大西洋公約》(North Atlantic Treaty)第五條,也讓「伊斯蘭版 NATO」的說法迅速出現。

不過,若只把它看成另一個 NATO,反而容易錯過更重要的變化。三國沒有離開原有的安全關係,也沒有另組一個對抗美國的陣營,而是在美國主導的安全體系之外,再加上一層由區域強權自行建立的保障。

這場變化已不只是中東重新結盟。它呈現的,是多極世界逐漸成形後,區域強權如何重新安排自己的安全選項。

三個國家,剛好補上彼此缺少的能力

三國能走到一起,關鍵在於各自握有不同籌碼。

沙烏地有資本、能源,以及在伊斯蘭世界的政治分量;土耳其擁有 NATO 第二大規模的軍隊,以及近年快速成長的國防工業;巴基斯坦則有龐大軍力,也是伊斯蘭世界唯一擁有核武的國家。

三國所在的位置,同樣具有互補性。土耳其位於 NATO 東南翼,扼守黑海、地中海與中東之間的戰略通道;沙烏地介於紅海與波斯灣之間,是全球能源供應的重要節點;巴基斯坦則面向印度、中國、中亞與印度洋。

三國若能把安全合作制度化,連起來的將不只是三支軍隊,而是一條從東地中海經紅海、波斯灣,一路延伸至南亞的安全網。

這也讓《麥加聯合防衛協議》的意義,超出一般的雙邊軍事合作。

麥加聯合防衛協議三個簽署國: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巴基斯坦,以及沿線的四個戰略咽喉點土耳其海峽蘇伊士運河曼德海峽荷姆茲海峽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巴基斯坦

滑過或以鍵盤選取高亮的國家,可看到它帶進這個架構的能力;選取咽喉點則顯示它的戰略意涵。虛線是從東地中海經紅海、波斯灣延伸至南亞的走廊。

地圖:深擊創造製作。國界資料採用 Natural Earth(公有領域),Web Mercator 投影。成員國與咽喉點位置依條約內容與實際地理標示。

這個三角關係,已經醞釀一年

三國合作並非突然成形。

2025 年 9 月 17 日,沙烏地與巴基斯坦先簽署《戰略共同防衛協議》(Strategic Mutual Defense Agreement),約定任何一方遭到侵略,都將視同雙方遭到侵略。

到了 2026 年初,土耳其加入相關安全架構的討論逐漸明朗。隨著中東衝突擴大,原本偏向外交與長期安全合作的構想,也開始面對更迫切的軍事需求。

事實上,三國之間原本就有合作基礎。巴基斯坦與沙烏地長期進行軍事訓練、顧問與人員交流;土耳其與巴基斯坦則在造艦、航空與國防科技領域往來密切。近年沙烏地與土耳其的軍工合作也快速升溫,無人機與技術移轉尤其受到關注。

8 月簽署的協議,等於把原本分散的雙邊關係,往三邊共同防衛架構再推進一步。

換句話說,麥加不是起點,而是三國安全合作開始制度化的節點。

七十年前,相似的地緣軸線曾經出現

若把時間往回拉七十年,這張地圖並不陌生。

1955 年冷戰初期,土耳其與伊拉克率先簽署《巴格達公約》(Baghdad Pact),英國、巴基斯坦與伊朗隨後加入。伊拉克退出後,組織在 1959 年改組為中央公約組織(CENTO)。

當時的戰略布局相當清楚。從土耳其向東,經伊朗延伸至巴基斯坦,形成蘇聯南側的「北方防線」(Northern Tier),目的在阻止蘇聯勢力向中東與南亞擴張。美國雖未成為正式會員,卻是這套安全體系背後的重要支持力量。

七十年後,地理輪廓似曾相識,權力關係卻已不同。

CENTO 是冷戰強權競爭下,由西方扶植的安全架構;《麥加聯合防衛協議》則出現在美國仍深度參與中東事務之際,由區域國家主動搭建。

過去是大國設計架構,區域國家選擇加入。現在,區域國家也開始參與設計自己的安全體系。

沙烏地不是離開美國,而是不再只押美國

要理解這項轉變,沙烏地是最重要的觀察點。

1945 年 2 月 14 日,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與沙烏地國王阿布杜勒阿齊茲・伊本・沙烏地(Abdulaziz ibn Saud),在美國海軍昆西號(USS Quincy)上會面。此後數十年,能源、軍售與安全合作,逐漸成為美沙關係的支柱。

2019 年發生的攻擊,卻讓沙烏地重新評估這套關係。

阿布蓋格(Abqaiq)與胡賴斯(Khurais)石油設施遇襲後,沙烏地石油產量一度大減,全球能源市場隨即震盪。美國與沙烏地都將責任指向伊朗,但事件最後並未演變成美國對伊朗的大規模軍事報復。

這讓利雅德(Riyadh)必須面對一個長期問題:美國仍是最重要的安全夥伴,但當危機發生,美國願意為沙烏地承擔多少風險,並沒有固定答案。

這不代表沙烏地準備「脫美」。美沙防衛關係依然深厚,近年也持續強化制度合作。改變的是利雅德對風險的處理方式。與其把安全全部寄託在單一強權身上,不如增加更多可以動用的關係。

沙烏地要的不是另一個靠山,而是更多選項。

三國能否走得更遠,關鍵可能不在聯軍

《麥加聯合防衛協議》能否發揮長期影響,未必取決於三國何時成立共同司令部。相較之下,國防產業的整合更可能率先發生。

土耳其與巴基斯坦已有長期的軍事訓練、造艦、航空與國防科技合作;沙烏地近年則積極擴張本土軍工產能,希望透過採購、技術移轉與共同生產,把龐大的國防支出轉化為自己的產業能力。

三國恰好可以補上彼此的缺口。沙烏地有資本與採購市場,土耳其有快速成熟的國防工業,巴基斯坦則有軍事規模、作戰經驗與既有軍工基礎。

若合作進一步延伸至飛彈防禦、無人系統、海上安全、情報交換、聯合演訓與武器共同生產,三國建立的就不只是一項防衛承諾,而可能逐步形成跨區域的安全產業鏈。

比起「三國會不會一起打仗」,這或許更值得長期觀察。

巴基斯坦的核武,留下最敏感的模糊空間

巴基斯坦是核武國家,《麥加聯合防衛協議》也就帶出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巴基斯坦的核嚇阻,是否會延伸到沙烏地與土耳其?

目前沒有證據足以支持這項判斷。

三國沒有公布核武共享安排,也沒有建立類似 NATO 的延伸核嚇阻(extended nuclear deterrence)機制。現階段若直接把巴基斯坦核武稱為沙烏地或土耳其的「核保護傘」,仍屬過度推論。

但核武帶來的戰略效果,也不必等到白紙黑字寫進條約才會出現。只要潛在對手無法完全排除巴基斯坦在重大危機中介入,就必須把這個可能性納入風險評估。

沒有明說,未必等於沒有影響。對核嚇阻而言,這種不確定性本身就可能成為籌碼。

共同防衛寫進協議,不代表三國有共同敵人

這也是《麥加聯合防衛協議》與 NATO 最明顯的差距。

1949 年 NATO 成立時,蘇聯提供了相對清楚的共同威脅。沙烏地、土耳其與巴基斯坦面對的安全環境卻大不相同。

巴基斯坦長期以印度為主要安全考量;土耳其的問題橫跨敘利亞、俄羅斯、東地中海、庫德武裝與以色列;沙烏地則更關注伊朗、葉門、紅海、波斯灣與能源設施安全。三國也刻意避免把這套合作描述成針對特定國家或宗派的軍事集團。

於是,協議最難回答的問題,都留到了危機發生之後。

如果印度與巴基斯坦再度爆發大規模衝突,沙烏地願意介入到什麼程度?如果土耳其與另一個 NATO 成員發生軍事危機,巴基斯坦的共同防衛義務又如何界定?若沙烏地與伊朗重新陷入直接對抗,與伊朗接壤的巴基斯坦又要如何選擇?

這些問題目前都沒有明確答案。

所以,三國現在建立的比較接近共同嚇阻框架,距離 NATO 式的整合軍事聯盟仍有很長一段路。

被改寫的,是美國主導聯盟體系的結構

也正因如此,麥加協議最值得注意的,未必是三國未來是否組成聯軍,而是三個與美國維持不同程度安全關係的國家,開始建立一條不必經過華府(Washington)的安全連線。

土耳其仍是 NATO 成員,沙烏地持續深化與美國的防衛合作,巴基斯坦也沒有放棄與華府的軍事與外交往來。與其說美國正在退出中東,不如說美國仍位居安全體系核心,卻逐漸不再是唯一節點。

這也是今日國際秩序與冷戰時期相當不同之處。過去的聯盟比較接近輪軸結構,盟國主要透過華府或莫斯科(Moscow)與整個陣營連結;如今的安全關係更像一張交錯的網。國家可以與美國維持軍事合作,同時與中國深化經貿往來,再與其他區域強權發展軍工、情報與防衛合作。在一項議題上並肩,在另一項議題上仍然競爭,已逐漸成為常態。

大國的力量沒有消失,改變的是區域國家運用這些力量的方式。對利雅德、安卡拉(Ankara)與伊斯蘭馬巴德(Islamabad)來說,與其尋找唯一可靠的強權,不如讓自己擁有更多可以選擇、交換與制衡的關係。

麥加協議增加的,正是這種選擇權。

對中國而言,區域自主未必是壞消息

北京未必需要把《麥加聯合防衛協議》視為威脅。

巴基斯坦長期是中國最密切的戰略夥伴之一,沙烏地是中國重要的能源與投資夥伴,土耳其雖與北京存在政治分歧,雙方仍維持龐大的經貿往來。只要三邊架構沒有轉向明確的反中聯盟,一個降低對美國單一安全依賴的中東,某種程度也符合北京期待的多極化方向。

但這不代表中國會自然接手美國留下的空間。

沙烏地與土耳其追求的是更大的自主,而不是把對華府的依賴轉移到北京;巴基斯坦即使與中國關係深厚,也需要保留與波斯灣國家、美國及其他力量往來的餘地。

多極化的價值,就在於同時保留多個選項,而不是尋找下一個可以完全依靠的大國。

這也提醒我們,多極化不能簡化成「美國退、中國進」。未來更常見的情況,可能是安全與一方合作,能源與另一方往來,軍工另有夥伴,面對競爭者仍保留談判管道。陣營界線變得模糊,國家可以運用的空間反而增加。

麥加協議不是新 NATO,而是新秩序的一塊拼圖

沙烏地、土耳其與巴基斯坦目前還沒有建立「伊斯蘭版 NATO」。三國沒有整合軍事指揮體系,沒有一致的主要敵人,也沒有公開的核武共享機制。共同防衛條款最後能轉化成多少軍事義務,仍要等下一場重大安全危機才能看清楚。

若急著把它視為 NATO 的替代品,反而會錯過更深一層的變化。

從 1945 年昆西號上的美沙會面、1955 年《巴格達公約》,一路到 2026 年《麥加聯合防衛協議》,八十年間改變的不只是中東的盟友名單,也是安全秩序形成的方式。過去,中東國家多半在外部強權設計的架構中尋找自己的位置;如今,區域強權開始主動建立彼此之間的軍事、產業與政治連線。

美國仍是中東最重要的外部安全力量,中國持續擴大經濟與外交影響,俄羅斯也沒有完全退出。不同的是,區域國家已不再滿足於只能從幾個大國之間選擇其一。它們開始建立自己的連線,讓任何單一強權都難以掌握全部的安全選項。

《麥加聯合防衛協議》值得記住的,也就在這裡。它未必代表一個新軍事集團已經誕生,卻讓多極世界的輪廓更加清楚。

未來的地緣政治,或許不再只是選擇站在哪一邊,而是能與多少邊維持關係,又能在這些關係之間保留多少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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