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灣的 AI 算力：美國用晶片換陣營

2026 年 7 月 10 日，美國商務部工業暨安全局（BIS）宣布大幅提升阿聯在出口管制上的待遇：阿聯移出 D:3、D:4 國家群組，改列 A:5；阿聯政府機關與兩家本地 AI 公司 G42、Core42，從此不必逐案申請許可，就能取得輝達等廠商的先進 AI 晶片。G42 一週後發表聲明表示歡迎，稱這是美阿科技夥伴關係的重要里程碑。

規則附表裡有一條註記：除非 BIS 另行通知，G42 與 Core42 的授權將在 2027 年 4 月 6 日自動失效。規則說明寫得更直接，兩家公司若未能在這天以前成為美國公司，就得重新申請，才能保住核准資格。同一張名單上的亞馬遜、蘋果、Google、Meta、微軟、OpenAI、甲骨文與 xAI 八家美國企業及其子公司，則沒有到期日。

沙烏地不在這份規則裡。國營 AI 公司 Humain 在 2025 年 11 月獲准購買相當於最多 3.5 萬顆輝達 GB300 的晶片，條件是符合嚴格的安全與通報要求；沙烏地至今仍在 D:3、D:4 群組，先進晶片照樣要逐案取得許可。

兩種待遇的差別，說明了美國如何使用晶片管制。出口管制原本用來擋住對手，在波灣卻成了談判籌碼。華府用晶片交換對方在美中之間的位置：切斷與中國的 AI 往來、讓美國企業掌握運算資源、承諾對等投資美國，並保留收回的權利。

不過，放行只是第一步。這些晶片要裝進以 GW 計的資料中心，而電力、電網與今年爆發的伊朗戰爭，可能比許可更難突破。對台灣來說，這筆交易也是一面鏡子：晶片由台積電生產，流向卻由華府決定。

主權 AI，建在別人的晶片上

波灣國家口中的主權 AI，指的是把運算設施、資料與模型留在國內、由自己掌控。阿聯起步較早。G42 由總統胞弟、國家安全顧問塔赫農擔任董事長；2025 年 5 月，G42 與 OpenAI、甲骨文、輝達、思科、軟銀宣布在阿布達比興建「星際之門阿聯」（Stargate UAE），規模 1 GW，由 G42 興建、OpenAI 與甲骨文營運，第一批 200 MW 預計 2026 年上線。

星際之門阿聯只是第一期。整座阿聯—美國 AI 園區占地 10 平方英里（約 26 平方公里），規劃容量 5 GW，是美國境外最大的同類設施。微軟也透過 G42 旗下的卡茲納資料中心，在阿聯擴建 200 MW 的資料中心，預計 2026 年底前開始上線。

沙烏地的主角是公共投資基金（PIF）2025 年 5 月成立的 Humain，董事長是王儲穆罕默德．沙爾曼。Humain 計畫在五年內建置最多 500 MW 的 AI 工廠，以數十萬顆輝達最先進的 GPU 運轉，首批是 1.8 萬顆 GB300；公司的目標是 2030 年建成 1.9 GW 的資料中心，2034 年達到 6 GW。執行長 Tareq Amin 說得明白：要讓沙烏地成為「僅次於美國與中國的全球第三大 AI 供應者」。

這些計畫都以主權為名，最關鍵的晶片、軟體與出口許可卻來自美國。波灣國家能掌握的，主要是資料中心蓋在哪裡、資料存在哪裡、由誰營運；晶片能不能運進來、運進來之後給誰用，則由華府的規則決定。依 2025 年的美阿協議，阿聯—美國 AI 園區的運算資源保留給美國雲端大廠與經核准的雲端服務商，兩國還要一起強化「認識客戶」（KYC）程序，管制誰能使用。

晶片之所以成為槓桿，是因為它是 AI 管制中最容易執行的一層：晶片是實體貨物，要過海關，產線又集中在少數廠商手上。各層管制的差別，見科普〈AI 管制到底在管什麼？晶片、模型，還是用途？〉。

從擋住對手到談條件

美國對 G42 的疑慮由來已久。據《紐約時報》報導，塔赫農 2023 年 6 月訪問白宮時，美國國安顧問蘇利文當面提出，華府認為 G42 隱瞞了與中國合作的程度。同年 12 月，G42 執行長 Peng Xiao 向《金融時報》表示，公司將逐步停止向華為採購硬體，因為「我們不能同時和兩邊合作」。

2024 年 4 月，微軟宣布投資 G42 15 億美元，總裁史密斯（Brad Smith）進入 G42 董事會，雙方另簽一份與美阿兩國政府協商擬定的政府間保證協議。白宮技術顧問查布拉隨後表示，這筆投資讓 G42 以微軟取代華為，整體而言是正面的發展。

轉折出現在 2025 年 5 月。川普政府撤銷拜登政府原訂 5 月 15 日開始執行的「AI 擴散規則」。那套規則把各國分級，只有 18 個目的地（台灣在內）可以免許可取得先進晶片，多數國家被列為次一級、取得晶片設有額度，阿聯與沙烏地都不在前一級。取而代之的，是一國一談的雙邊協議。

同一週，川普訪問波灣。Humain 宣告成立，與輝達簽約；美阿兩國簽署「美國—阿聯 AI 加速夥伴關係」，宣布 5 GW 的 AI 園區。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表示，協議包含強力的安全保證，防止美國技術被轉用。BIS 也發布指引，提醒業界使用中國先進運算晶片的風險，點名特定的華為昇騰晶片。

此後的放行是分批進行的。微軟 2025 年 9 月取得許可，可再運入相當於 6.04 萬顆 A100 的 GB300；11 月 19 日，商務部宣布 G42 與 Humain 各獲准購買相當於最多 3.5 萬顆 GB300 的晶片，前提是「符合嚴格的安全與通報要求」，並由 BIS 持續監督。華府阿拉伯海灣國家研究所（AGSI）的分析當時就提出疑問：這批配額是長期出貨時程的開端，還是美方刻意少給一些，好保留籌碼？

阿聯接著在 2026 年 1 月簽署美國主導的 Pax Silica 宣言，成為第九個簽署國（這套同盟的背景見〈矽秩序的同盟代價〉）。G42 2 月宣布將建立「保證運算」框架，持續驗證晶片的地理位置與實體控制，並以加密機制追蹤運算用量。晶片運進來之後怎麼用，也成了交易的一部分。

7 月的規則把這些條件寫進法規。BIS 說明，升級是表彰阿聯身為美國「主要防衛夥伴」，以及阿聯在「史詩怒火行動」（美軍 2026 年 2 月起對伊朗的軍事行動）等美國國安利益上的支持；阿聯也重申，會對等投資美國的 AI 數位基礎設施。路透則報導，阿聯換取晶片的條件包括切斷與中國的 AI 往來。BIS 另表示，會從寬審查阿布達比 AI 投資公司 MGX 的晶片與伺服器許可申請。

A:5 的升級，比名稱看起來窄

A:5 是可以使用「戰略貿易授權」許可例外的國家群組，成員多是北約與歐盟國家，以及日本、南韓、澳洲、印度等夥伴。阿聯列入後，政府機關與核准企業可以免許可取得部分軍用品、商用衛星，以及石油天然氣、海水淡化與民用核能所需的軍民兩用物項。

晶片卻仍是逐一點名。先進運算晶片運往阿聯，原則上仍需許可，只有列在新附表上的核准最終使用者例外：政府機關可以，但不包括國營企業與政府的承包商；本地企業只有 G42 與 Core42 兩家，而且附有到期日。美國信任的是名單上的企業，不是整個國家。出口管制如何判定最終使用者，見科普〈不在美國營運，為什麼還是躲不掉出口管制？〉。

這也解釋了彭博 9 月的報導：G42 高層正在探討把多數股權賣給美國企業，或在美國另設新公司，以便在 2027 年以後繼續取得晶片，目前沒有定案。G42 的投資人已有微軟、私募基金銀湖（Silver Lake）與阿布達比主權基金穆巴達拉。若真的走到這一步，阿聯換到的是穩定的晶片來源，讓出去的是對 G42 的控制。

沙烏地的處境不同：沒有簽署 Pax Silica，先進晶片仍要逐案申請。今年 9 月，沙烏地電力公司（Saudi Energy）在 LEAP 2026 科技大會簽了三份協議，其中一份由旗下的國家電網公司為 Humain 在利雅德的 AI 資料中心供電；另一份則是旗下的專案開發公司與華為簽署資料中心與 AI 中心的合作備忘錄。

這不代表利雅德選擇了北京。沙烏地 8 月與土耳其、巴基斯坦簽署《麥加聯合防衛協議》，也是在美國之外多經營幾段關係（見〈沙烏地、土耳其與巴基斯坦結盟〉），這是典型的中等強權避險。放在晶片上，代價看來是比阿布達比慢一步、拿得少一些。

晶片一紙就能放行，電廠不行

出口許可可以在一天之內改變，電廠與電網卻要好幾年才蓋得起來。這段時間差，可能才是波灣運算能力真正的限制。

先看阿聯。阿聯—美國 AI 園區規劃 5 GW；作為比較，阿聯唯一的核電廠巴拉卡有四部 1.4 GW 機組，合計 5.6 GW，2024 年全部商轉後每年發電約 400 億度（40 TWh），阿聯核能公司（ENEC）稱可供應全國約四分之一的用電需求。能源顧問公司伍德麥肯茲估計，阿聯所有資料中心 2025 年合計用電約 30 億度，約占全國 1,730 億度用電的 2%，到 2030 年將增加到 60 億度以上。

本站粗估，5 GW 的園區若全年滿載運轉，一年約需 438 億度電，比巴拉卡全年發電還多，相當於阿聯 2025 年用電的四分之一；光是星際之門阿聯的 1 GW，滿載一年就要約 88 億度，接近全國資料中心 2025 年用電的三倍。實際用電會低於滿載，但落差仍然太大：若不是園區的建設比宣布的慢得多，就是電力供給必須比現有預測成長得更快。

阿聯並非沒有準備。阿布達比國家能源公司（TAQA）與阿聯水電公司（EWEC）2025 年 12 月宣布，一座供電給資料中心的 1 GW 燃氣電廠完成融資、已經動工；Masdar 也在興建可全天候供應 1 GW 的太陽能加儲能系統，同樣要供電給 AI 資料中心。法新社指出，阿聯能靠石油、天然氣與全年日照快速興建電廠，而這在其他地區往往是資料中心最大的瓶頸。

沙烏地的落差更大。通訊及資訊科技部統計，全國資料中心的運轉容量從 2021 年的 68 MW 增加到 2025 年的 440 MW，2026 年第一季為 467 MW。Humain 一家 2030 年的目標 1.9 GW，約為目前全國的四倍；2034 年的 6 GW，接近 13 倍。

Humain 已有進展。AMD、思科與 Humain 8 月宣布，以 AMD MI355X 運轉的設施已在沙烏地上線，下一階段最多 250 MW 將從 2027 年開始部署；沙烏地國家電網公司 9 月也與 Humain 簽約，為利雅德的 AI 資料中心供電，但沒有公布供電容量與時程。

戰爭讓資料中心成為目標

電力之外，還有安全。2026 年 2 月 28 日，美國與以色列空襲伊朗，美軍的行動代號是「史詩怒火」；伊朗隨即對駐有美軍的波灣國家報復。3 月 1 日，無人機擊中亞馬遜雲端服務（AWS）在阿聯的兩處設施，巴林另一處也被附近的爆炸波及，AWS 阿聯區域的三個可用區域有兩個停擺。到了 9 月，AWS 表示其中一個可用區域的資料無法復原，多數客戶已改在其他地區恢復營運。

4 月，伊朗軍方發布影片，點名星際之門阿聯是潛在目標，並附上一張標示園區位置的地圖。路透 9 月引述六名知情人士報導，阿聯正修改 5 GW 園區的規劃：原本集中在阿布達比一處的園區，可能改為分散在全國各地的資料中心網路，並研議加裝防空系統、把部分設施蓋在地下。G42 回應工程依計畫進行，並表示「專案的具體內容，會依這種規模的關鍵基礎設施應有的安全、韌性與營運標準持續檢討」。

這裡有一個不容易察覺的矛盾。BIS 說明阿聯升級的理由時，特別提到阿聯在史詩怒火行動中的支持；伊朗報復的對象，正是駐有美軍的波灣國家與美國科技企業的設施。讓阿聯換到晶片的陣營選擇，也讓存放晶片的地方成了目標。分散、加固與防空都要花錢、花時間；曾任美國副助理國務卿、負責阿拉伯半島事務的 Daniel Benaim 形容，這場衝突對長期以安全避風港自居的波灣國家是一場「經濟地震」。

微軟 9 月宣布 2030 年前在中東投資逾 100 億美元時也坦言，中東的衝突讓數位韌性與數位主權的關聯更加緊密。在波灣，主權 AI 的成本，如今也包括保護它的成本。

台灣：做晶片的一方，不決定晶片去哪裡

這筆交易的硬體，與台灣關係密切。輝達 Blackwell 架構的 GPU 以台積電客製的 4NP 先進製程生產；輝達列出的 GB300 系統供應夥伴有一半以上是台灣廠商，包括鴻海、廣達旗下的雲達、緯創、緯穎、英業達、和碩、技嘉、華碩與華擎。輝達 10 月宣布擴充供應鏈時，載板廠欣興、封測廠矽品與京元電子也在名單上；執行長黃仁勳當時說：「需求非比尋常，產能才是限制。」

但這些晶片能不能運往阿布達比或利雅德，由華府決定。輝達晶片含有美國技術，受美國出口管制的域外管轄；台灣廠商把伺服器運往波灣，同樣要確認買家是否在核准名單上、需不需要許可。訂單有多少，最終取決於華府放行多少。

台灣自己也在這套規則之內。美國 2025 年 9 月通知台積電，南京廠的「經驗證最終使用者」（VEU）資格在年底撤銷，此後供應商得逐案申請許可，才能把受管制的設備運進南京廠；經濟部當時表示，這會影響南京廠營運的可預測性。華府從台積電收回的，正是如今給 G42 的那種企業級待遇。

台灣也在配合，並付出代價。經濟部 2025 年 6 月把華為與中芯國際列入戰略性高科技貨品出口實體管理名單；2026 年 1 月的台美協議中，台灣企業承諾在美國直接投資至少 2,500 億美元，台灣另提供至少 2,500 億美元的信用保證。波灣以陣營與投資換晶片，台灣付出的其實是同樣的東西。

名目上的位置也值得對照。在美國出口管制的國家群組裡，台灣與以色列、新加坡同在 A:6，阿聯如今在 A:5；但台灣的買家取得這些晶片本來就不需許可（總部在中國或澳門的企業除外），阿聯則要逐一點名。Pax Silica 也一樣：阿聯是簽署國，台灣則以「非簽署參與者」的身分，透過今年 1 月的台美聯合聲明支持宣言原則。標籤與實際能取得什麼，是兩回事。

台灣也有自己的主權 AI。國科會 2023 年啟動 TAIDE，以 Meta 開源的 Llama 模型為基礎，用繁體中文與台灣文化的資料再訓練；國家高速網路與計算中心（國網中心）位於南科的雲端算力中心 2025 年 12 月啟用，電力規模 15 MW，預計 2029 年啟用的沙崙智慧創新算力中心規劃 120 MW。賴清德總統在啟用典禮上說「算力就是國力」，台灣不能只是硬體製造的供應者。

規模則差距懸殊：沙崙的 120 MW，不到阿聯 5 GW 園區的四十分之一，也不到星際之門阿聯第一批的三分之二。台灣北部的電力同樣吃緊，台電自 2023 年起不再核供桃園以北 5 MW 以上的資料中心，直到今年 7 月才表示，若在電廠附近規劃專區，可以有條件放寬。

對台灣來說，「用晶片換陣營」的意思是：籌碼不會自動落在製造晶片的一方。台灣的矽盾建立在難以取代的製造能力上，決定晶片流向的卻是訂規則的國家。台灣能做的，是成為最可信任的製造與合規夥伴，出貨波灣時把客戶審查做足，讓華府沒有收緊的理由；有限的電力與資金，則該用在語言模型、資料與關鍵應用這些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上的部分，而不是追逐 GW 級的規模。

接下來要看的三件事

第一，2027 年 4 月 6 日之前，G42 與 Core42 會不會改組成美國公司，或由 BIS 延長授權。第二，沙烏地能不能取得類似的名單式待遇，還是繼續逐案申請。第三，星際之門阿聯的第一批 200 MW 與 Humain 在利雅德的園區，能不能在電力與戰事的限制下如期上線。

晶片已經替美國換到了陣營。這個陣營能不能變成真正運轉的運算能力，要看電廠、電網與防空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