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與安全作者

格陵蘭為什麼重要:飛彈預警、北極航道與一個自治領土的選擇

美國、丹麥與格陵蘭 9 月在紐約簽下新的防衛協定。華府拿到更大的行動空間,格陵蘭第一次以締約方身分坐上談判桌,也替將來可能獨立的自己,先做了一個選擇。

The Upgraded Early Warning Radar at Pituffik Space Base, then Thule Air Base, overlooking Wolstenholme Fjord and its icebergs in northwest Greenland, August 2022
圖片來源:美國太空軍 Paul Honnick 攝(公有領域)

3 個關鍵洞察 (Key Takeaways)

  • 新增的是排除:美國原本就依 1951 年協定在格陵蘭駐軍;新協定把非北約國家的軍事設施,以及北約、北約夥伴與歐盟以外投資人對敏感產業的控制擋在門外,而且沒有終止日期。
  • 價值在位置:美俄之間的最短路徑越過北極,皮圖菲克的雷達負責預警;GIUK 缺口是俄國艦隊進入大西洋的主要通道。礦產與航道的價值還在紙上,格陵蘭的稀土產量至今是零。
  • 地位換來承諾:格陵蘭第一次以締約方身分簽字,也承諾獨立後留在北約、承接協定的義務。投資條款以北約、北約夥伴與歐盟劃界,台灣資金不在自動放行的範圍內。

2026 年 9 月 22 日,美國總統川普、丹麥總理佛瑞德里克森與格陵蘭總理尼爾森在紐約聯合國大會期間,簽署一份修訂 1951 年格陵蘭防衛協定的新協定。川普稍早在聯大演說時表示,美國將「立即著手在適當的地點建立大規模的軍事存在」,包括「興建兩座非常重要的軍事基地」。

這份協定讓一場延燒近兩年的爭議暫時收場。川普從 2019 年起就表示想取得格陵蘭,第二任期內多次不排除動用武力;2026 年 1 月,他一度宣布對派員到格陵蘭參加演習的 8 個北約盟國加徵關稅,直到在世界經濟論壇表明不打算動武,才撤回關稅、改談「未來協議的框架」。丹麥外交部長拉斯穆森在簽約當天形容,這一路「走得很顛簸」。

爭議從「買下格陵蘭」開始,目前落在一份防衛協定:主權仍屬丹麥,美國的行動空間變大,格陵蘭則第一次以締約方身分簽字。各方為什麼願意這樣收場,要先看格陵蘭在地圖上的位置,再看它在經濟上還缺什麼。

協定寫了什麼

協定以英文、丹麥文與格陵蘭文寫成,締約方是美國政府、丹麥王國政府與格陵蘭政府。前言重申丹麥王國的主權與領土完整,承認格陵蘭人民是國際法上享有自決權的民族,並註明獨立程序依 2009 年《格陵蘭自治法》第 21 條辦理。

正文有幾項重點:

  • 美國可以在皮圖菲克太空基地「現代化並擴大」活動,並在南部的納沙斯瓦哥與東岸的梅斯特斯維設立防衛區,細節由三方另行議定。
  • 任一方都可以提議設立新的防衛區;常設委員會 90 天內談不攏,就升到副部長層級,再升到部長層級。
  • 美國軍機可以飛越並降落在格陵蘭任何地方,美國公務船艦可以在領海內潛航通行,除三方另有約定外不受限制;防衛區附近的建物若興建或改變用途而危及基地安全,美國可以提出疑慮。
  • 非北約國家不得在格陵蘭設立有人或無人的軍事設施,也不得長期駐軍,除非三方同意。
  • 來自北約成員國、北約夥伴與歐盟會員國以外的國家或投資人,不得在關鍵基礎設施、資源開採等「特別敏感」的產業取得控制權、重大影響力,或接觸可能威脅國家安全與公共秩序的非公開資訊,除非三方認定沒有威脅。

協定沒有終止日期,只能經締約方同意修改。若格陵蘭將來行使自決權獨立,丹麥與格陵蘭政府要確保新國家留在北約,必要時申請加入,並自獨立之日起承接協定中丹麥的全部權利與義務。

協定還要兩地國會同意。依第 12 條,丹麥與格陵蘭完成國會程序、以外交照會通知美國之日起,協定才生效。格陵蘭議會 10 月一讀辯論時,多數議員表態支持;丹麥政府則排定國會 11 月 12 日一讀、19 日表決,由於政府在國會沒有過半席次,還得爭取其他政黨支持。

從北極上空看,格陵蘭夾在北美與俄羅斯之間,也守著大西洋的北門

以北極點為中心的地圖:格陵蘭位於北美與俄羅斯之間,標出皮圖菲克太空基地、納沙斯瓦哥、梅斯特斯維、努克與俄羅斯摩爾曼斯克;格陵蘭、冰島、法羅群島與英國之間的 GIUK 缺口;以及沿俄羅斯北岸的北方海路與穿過加拿大北極群島的西北航道。北極點格陵蘭俄羅斯加拿大阿拉斯加(美國)冰島英國北冰洋大西洋GIUK 缺口北方海路西北航道白令海峽12345
  1. 皮圖菲克太空基地

    美國在格陵蘭唯一的基地。預警雷達偵測可能威脅美國與加拿大的彈道飛彈,另有一座衛星追蹤站;協定允許美國把這裡現代化並擴大。

  2. 納沙斯瓦哥

    南部,冷戰時期美軍基地「藍色西一號」的舊址,基地在 1950 年代關閉後,人口只剩數十人。協定新增的兩處防衛區之一,細節還要三方議定。

  3. 梅斯特斯維

    東岸,現由丹麥特種部隊「天狼星雪橇犬巡邏隊」使用。協定新增的另一處防衛區。

  4. 努克

    首府,丹麥北極聯合司令部所在地。丹麥第二批北極國防投資要替這個司令部興建新總部。

  5. 摩爾曼斯克

    俄羅斯北方艦隊以這一帶為基地。艦隊要進入大西洋,主要得穿過 GIUK 缺口。

這張圖以北極點為中心,外圈是北緯 50 度,虛線圓是北極圈;在這種投影上,通過圖中心的直線就是兩地之間的最短路線。俄羅斯與北美隔著北冰洋相望,皮圖菲克(1)的雷達正對著這片天空。

紅線是 GIUK 缺口,即格陵蘭、冰島、法羅群島到英國之間的海域,俄國北方艦隊(5)要進入大西洋,主要得從這裡穿過。兩條藍色虛線是北方海路與西北航道,在白令海峽會合。航道與缺口的線都是示意,不是實際航跡。點選圖上的號碼或下方清單,可以標出對應的位置。

資料來源:國界與海岸線:Natural Earth 1:110m(公有領域),深擊創造以北極方位等距投影繪製。地點:美國太空軍、中央社(路透社)、High North News;GIUK 缺口與航道走向參考丹麥國防情報局《2025 年情報展望》與美國國會研究處,為示意。

美國換到的,多半早已拿得到

從駐軍的角度看,新協定增加的不多。美國在格陵蘭的軍事存在始於二戰,1951 年的協定與 2004 年的修訂,本來就讓美國可以在丹麥與格陵蘭同意下擴大駐軍。冷戰高峰時,美國在格陵蘭有 17 處軍事設施、駐軍超過 1 萬人;如今只剩皮圖菲克一處基地。美聯社的分析指出,協定列出的各項收穫,表面上看來「一年前客氣地開口就能得到」。

真正新增的是排除。第 9 條把非北約國家的軍事設施擋在格陵蘭之外;第 10 條把關鍵基礎設施與資源開採列為「特別敏感」產業,限制北約、北約夥伴與歐盟以外的投資人,等於把投資審查寫進防衛協定,審查的對象正是控制權、影響力與資訊這三種權利(見〈一筆雙方都同意的投資,為什麼還要過國安審查?〉)。國務卿盧比歐在簽約後說,格陵蘭將「永遠」屬於北美的戰略防衛範圍,任何對手都會被排除在外;白宮則強調,這份協定不花美國納稅人一毛錢。

不花錢的另一面,是格陵蘭沒有拿到固定的回報。協定只要求美國在興建與維護防衛區時,「盡可能」把合約交給格陵蘭業者。格陵蘭反對黨方向黨黨魁薄貝爾在議會辯論時批評:「美國在我們國土境內獲得廣泛的權利,但格陵蘭人民卻沒有因為這些權利,得到任何固定的補償金保障。」

協定也替美國的「金穹」飛彈防禦系統留了位置。前言寫明,三方都有意讓美國取得防衛北約區域、格陵蘭與美洲大陸所需的軍事進出權,「包括建立金穹防禦系統」;佛瑞德里克森則表示,這套系統在格陵蘭的細節還沒有決定。

皮圖菲克:北美最前面的預警站

美國為什麼在意格陵蘭,從皮圖菲克看得最清楚。這座基地在格陵蘭西北岸,北緯 76 度 32 分,位於北極圈以北約 1,200 公里、距北極點約 1,500 公里,是美國國防部最北的據點,也是全世界最北的深水港。基地一年有九個月被冰封住,機場則全年運作。這裡原名圖勒空軍基地,2023 年 4 月改用附近一處因紐特人狩獵舊聚落的名稱。

基地的主力是第 12 太空預警中隊操作的「升級型預警雷達」(AN/FPS-132)。這座固態相位陣列雷達有兩面天線,各涵蓋 120 度,合計 240 度,全年無休地偵測可能威脅美國與加拿大的洲際彈道飛彈與潛射彈道飛彈,也替美國太空司令部追蹤地球軌道上的物體;附近另有一座衛星追蹤站,負責美國與盟國衛星的遙測、追蹤與指令。

平面地圖容易讓人以為俄美之間隔著大西洋,從北極上空看,兩國其實隔著北冰洋相望。丹麥國防情報局 2025 年的年度評估指出,北美與俄羅斯之間的最短路徑越過北極點,大國衝突時,美、俄、中三國的彈道飛彈多數會飛越北極地區;對美國而言,北極是「第一道、也是最關鍵的預警線」,皮圖菲克的雷達在偵測飛向美國本土的飛彈上居於核心地位。

GIUK 缺口:大西洋的北門

格陵蘭的第二項價值在海上。格陵蘭、冰島、法羅群島到英國之間的海域,冷戰時就被稱為GIUK 缺口。丹麥國防情報局指出,這片海域是俄羅斯進出北極的主要海上門戶:俄國若與北約開戰,會設法讓攻擊潛艦無聲穿越缺口,切斷美國與歐洲之間的補給線,同時監視北約潛艦的動向。

俄羅斯多數載有核武的潛艦部署在北極,北方艦隊以摩爾曼斯克一帶為基地;2025 年 7 月,俄國最新一艘核動力潛艦加入北方艦隊。丹麥情報局也發現,俄方動用軍用與民用船隻(包括漁船),加上飛機與衛星,有系統地監視北約的活動、測繪 GIUK 缺口的海域,為可能的衝突預作準備。

冷戰結束後,北約一度把重心轉向巴爾幹、阿富汗與伊拉克,美國的海底聲納監聽系統也轉為待命。美國智庫新美國安全中心(CNAS)2017 年的兵棋推演發現,參與者對 GIUK 缺口的地理、戰略與戰術都已陌生;報告的結論之一是,沒有冰島的進出權,任何防衛大西洋的計畫都不完整。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缺口西端的格陵蘭。

丹麥的加碼多半落在這片海上。丹麥國防部 2025 年 1 月宣布第一批北極與北大西洋國防投資,金額 146 億丹麥克朗,包括 3 艘新的北極巡邏艦、2 架長程無人機,以及衛星與地面感測器;10 月再追加 274 億克朗,與一個北約盟國合作取得海上巡邏機,再添 2 艘具破冰能力的艦艇,並鋪設一條連接格陵蘭與丹麥的通訊海纜。協定第 8 條也寫進丹麥的承諾:繼續從陸、海、空與太空強化北極防務。海纜受損時修復能力有多重要,另見〈海纜斷裂之後:修復能力如何影響國家的戰略選擇〉。

北約則在 2026 年 2 月啟動「北極哨兵」。不過美聯社指出,這項行動起初只是把丹麥、挪威等國在當地的演習掛上北約名義,並沒有在北約旗下長期派駐部隊。新協定第 2 條寫明三方支持北約在北極加強規劃、駐留、演習與聯合情報蒐集,具體做到什麼程度,還要看各盟國願意投入多少。

北極航道:近了,還不便宜

第三項常被提起的價值是航道。海冰退縮後,北冰洋有兩條可能的跨洋海路:沿俄羅斯北岸的北方海路,以及穿過加拿大北極群島的西北航道,也就是一般所說的北極航道。美國國會研究處指出,北方海路從摩爾曼斯克延伸到白令海峽附近,全長約 2,600 浬,1991 年才對外國船舶開放,適用於新加坡以北的東北亞與北歐之間的貿易;西北航道較不具商業可行性,貨船通行極為罕見。

航程確實短得多。法新社引述韓國對外經濟政策研究院的評估,亞歐之間改走北極航線,可比經蘇伊士運河的傳統航線縮短約 7,000 公里、省下約 10 天。挪威北方大學高北物流中心(CHNL)統計,到 2026 年 9 月底,已有貨櫃船分別從釜山、青島與寧波出發,在 20 至 21 天內抵達英國。

但距離只是成本的一部分。北方海路一年只有幾個月走得通:2025 年的過境航季從 6 月 30 日到 11 月 17 日,約四個半月,冰況也不好,開闊水域只維持約兩週。全年 103 個過境航次中,運量最大的是油輪,多半從摩爾曼斯克與波羅的海的俄國港口載原油東運;不以俄國港口為起訖、直接往返亞歐的國際航次,全年只有 1 個。

2026 年中東戰事擾亂全球航運後,北方海路明顯熱絡起來:到 9 月底已有 104 個過境航次,超過 2025 年全年,過境貨物約 370 萬噸;不過亞歐之間的國際航次也只有 4 個。比起蘇伊士運河與紅海航線的規模(見〈紅海一亂,為什麼歐亞航運都要繞路?〉),北方海路仍是一條季節性的補充路線。

北方海路也是俄國的航道。美國國會研究處提醒,冰況難以預測,貨櫃航運最講究的準時因此難以保證,已有部分貨櫃航商與貨主承諾不走北極;船要有冰級船體、要破冰船開路,設備在航季之外又得閒置,所以走北極「比較短,不代表比較便宜或比較快」。法新社報導,外國船走這條路,航行中得向俄方支付導航與氣象服務費用,專家擔心可能觸及西方對俄制裁的紅線;丹麥國防情報局更指出,俄國已在北方部分海域施加超出國際海洋法允許的航行限制。

中國想要的北極

中國對北極的興趣寫在官方文件裡。北京 2018 年 1 月發表《中國的北極政策》白皮書,自稱「近北極國家」,希望與各方共建「冰上絲綢之路」,鼓勵企業參與北極航道的基礎設施建設與商業試航。丹麥國防情報局評估,北京想要不受限制地使用北極航道,是為了減少對蘇伊士運河與麻六甲海峽這類咽喉點的依賴,因為這兩條航線一旦在危機中受阻,可能對中國經濟造成重大衝擊。

中國目前在北極沒有軍事存在,但丹麥情報局判斷,北京希望在 5 到 10 年內具備在北極獨立操作水面艦與潛艦的能力,長期目標是讓攜帶飛彈的潛艦藏在冰層下,取得與美、俄相同的核反擊能力。中國的破冰船隊也在擴張:2024 年首次同時有 3 艘破冰船在北極作業,2025 年增加到 4 艘破冰船與 1 艘研究船;2024 年夏天,中俄還首度在白令海峽以北聯合巡航戰略轟炸機。

在格陵蘭本身,中國的進展有限。丹麥情報局指出,中國企業曾表達投資格陵蘭的興趣,至今沒有具體成果;西方北極國家的門檻越來越高,俄國因此成了中國進入北極的主要門戶。路透社也報導,美國官員曾遊說格陵蘭南部 Tanbreez 稀土礦的前業主,不要把礦權賣給中國開發商。新協定第 9、10 條,等於把這些零散的防範寫成長期規則。

稀土:儲量不等於供應

川普 10 月中在阿拉斯加輔選後發文說,「大規模的石油、天然氣與礦產探勘」即將在「我們嶄新而美麗的格陵蘭」展開,並稱格陵蘭在美國與歐洲的安全上「無出其右」。現實要慢得多。美聯社指出,格陵蘭的稀土與油氣開發從未走出探勘階段,格陵蘭 2021 年也宣布不再核發新的油氣許可。格陵蘭選出的丹麥國會議員 Naaja Nathanielsen 直言,近期內不會有格陵蘭產的石油。

稀土是典型的關鍵礦產,帳也一樣。美國地質調查局 2026 年 2 月的礦產商品摘要估計,格陵蘭的稀土儲量約 150 萬公噸(稀土氧化物當量),與美國的 190 萬公噸相近,但 2024、2025 年的產量都是零。同一份資料中,中國的儲量 4,400 萬公噸,2025 年產量估計 27 萬公噸,約占全球 39 萬公噸的七成;中國並自 2025 年 4 月起,對 7 種稀土元素的金屬、合金、化合物與氧化物實施出口管制。

格陵蘭的稀土儲量與美國相近,產量卻是零

單位:公噸(稀土氧化物當量)

2025 年稀土礦產量(估計)

  • 中國27 萬

    約占全球產量 39 萬公噸的七成。

  • 美國5.1 萬
  • 澳洲2.9 萬
  • 緬甸2.2 萬

    依中國的進口資料推估。

  • 俄羅斯2,600
  • 巴西2,000
  • 格陵蘭0

    還沒有任何一座稀土礦投產。

單位:萬公噸(稀土氧化物當量)

稀土儲量

  • 中國4,400
  • 巴西1,100
  • 澳洲630
  • 俄羅斯380
  • 美國190
  • 格陵蘭150

    和美國同一個量級,卻沒有產量。

上圖是 2025 年的稀土礦產量(估計),下圖是儲量,兩組單位不同:產量以公噸計,儲量以萬公噸計,都換算成稀土氧化物當量。格陵蘭的儲量約 150 萬公噸,與美國的 190 萬公噸相近,產量卻是零。

產量最高的中國,同時握有最大的儲量。巴西的儲量排第二,2025 年的產量估計只有約 2,000 公噸,同樣說明儲量要很多年才會變成供應。圖中只列出部分國家;緬甸沒有儲量資料,所以只出現在上圖。

資料來源:美國地質調查局《礦產商品摘要 2026》稀土章節(2026 年 2 月);緬甸產量為該局依中國進口資料推估

格陵蘭最受矚目的兩個礦床,卡在不同的地方。南部的 Kvanefjeld(格陵蘭語 Kuannersuit)在 2021 年後陷入僵局:格陵蘭議會當年 11 月通過禁止開採鈾的法律,連帶禁止開採平均鈾含量超過 100 ppm 的其他礦產;據開發商 Energy Transition Minerals 的公告,政府隨後以新法為由,不再承認它申請開採執照的權利,2023 年正式拒發;2026 年 6 月,政府又拒絕延長這個礦區的探勘執照。開發商提起的仲裁與訴訟仍在進行,公司表示已獲告知,程序結束前礦區不會另行分配。同在南部的 Tanbreez 由美國上市公司 Critical Metals 開發,美國進出口銀行 2025 年 6 月發出最高 1.2 億美元貸款的意向書,但這只代表專案符合申請的初步條件,還要求有足夠的策略投資人出資。

就算礦挖得出來,稀土真正的瓶頸在分離與精煉(見〈稀土不稀有,那為什麼還是卡住?〉)。礦業收入也不會全數留在格陵蘭:依《格陵蘭自治法》,礦業收入超過一定門檻的部分,有一半要從丹麥每年給格陵蘭的補助款中扣除;這道門檻 2009 年訂為 7,500 萬丹麥克朗,此後逐年隨物價調整。

一個自治領土的選擇

格陵蘭約有 5.6 萬人,多數是因紐特人,1953 年以前是丹麥的殖民地。2009 年的《格陵蘭自治法》承認格陵蘭人民是國際法上享有自決權的民族,獨立與否由格陵蘭人民決定:與丹麥政府談成的獨立協議,要經格陵蘭議會同意、在格陵蘭公投通過,並得到丹麥國會同意。獨立之前,外交與安全政策仍屬王國事務,涉及國防與安全政策的國際協定,不在格陵蘭可以自行締結的範圍內。

這份協定因此有先例的意義。格陵蘭選出的丹麥國會議員 Nathanielsen 指出,這是格陵蘭第一次以國家身分簽署具約束力的協議,對格陵蘭爭取更多自主、在談判桌上取得更大的位子,是「一大步」。格陵蘭前外交部長莫茨費爾特也在議會辯論時說,格陵蘭不必付錢就得到「大規模」的保護,同時贏得作為自治國家的地位認同。

但這份協定也替將來的格陵蘭先做了選擇。依第 11 條,格陵蘭若獨立,新國家必須留在北約,並承接協定中丹麥的全部權利與義務;協定又沒有終止日期。格陵蘭取得締約方地位的同時,也把獨立後另選安全夥伴、或保持中立的空間,提前讓了出去。

這個選擇有它的民意基礎。2026 年 1 月危機最高峰時,尼爾森說:「如果必須在此時此刻於美國與丹麥之間做選擇,我們選丹麥,我們選北約。」民調機構 Verian 2025 年 1 月為丹麥媒體 Berlingske 與格陵蘭媒體 Sermitsiaq 所做的調查顯示,85% 的受訪者不想脫離丹麥王國、成為美國的一部分;56% 表示若現在公投會支持獨立,但也有 45% 說,若獨立會讓生活水準下降,就不想獨立。丹麥每年給格陵蘭約 6.3 億美元的補助,是這道算式裡最重的一項。

獨立的時程仍有爭論。2025 年 3 月的格陵蘭選舉中,主要五黨有四黨主張獨立,差別在快慢與方式;主張循序漸進的民主黨得票從 9% 升到近 30%,最積極的方向黨以近 25% 居次。美聯社分析,川普的施壓反而讓要求儘快獨立的聲音降溫;方向黨在議會辯論中質疑協定的經濟價值,則顯示這場爭論還沒結束。

這對台灣代表什麼

台灣與格陵蘭的處境不同,這份協定仍有三點值得台灣留意。

第一,小行為者的籌碼來自位置,也來自盟友。格陵蘭能把「被收購」的壓力轉成一份白紙黑字的協定,靠的是無可取代的地理位置、自治法給它的制度管道,以及丹麥與格陵蘭外交官成功把爭議定調為整個歐洲的安全問題。但它換到的地位,也鎖定了未來的選項。台灣與盟友談安全合作時,同樣要看清哪些條款沒有期限、哪些可以隨情勢調整。

第二,北極航道不是台灣的備援航線。荷姆茲與紅海受阻後,北方海路確實熱絡起來,台灣也在美國國會研究處所說「新加坡以北」的適用範圍內;但這條路一年只開幾個月,通行要看俄國的許可與破冰船,還得面對對俄制裁的風險。台灣運往歐洲的貨櫃平常走紅海,來自中東的能源則經荷姆茲與麻六甲而來(見〈荷姆茲海峽一收窄,為什麼先痛的是東亞?〉)。兩場危機的教訓是,每條替代路線都有自己的守門人,北方海路的守門人是俄羅斯。對台灣企業來說,分散風險要靠來源、庫存與保險,不能指望一條季節性的航線。

第三,稀土的分散比想像中慢,也更講究陣營。格陵蘭的儲量要變成供應,得先跨過開採許可、鈾禁令、融資與分離精煉幾道關卡,每一道都以年計。新協定的投資條款以北約成員、北約夥伴與歐盟會員國劃界;協定沒有定義「北約夥伴」,但依北約公布的名單,35 個非會員夥伴國包括蒙古、巴基斯坦與中亞各國,沒有台灣。依字面解讀,台灣投資人若想在格陵蘭的礦業或關鍵基礎設施取得控制權或重大影響力,需要三方先認定不構成威脅。台灣企業若想透過盟國的資源計畫分散供應,得先把這類條款算進時程與成本。

地理位置帶來的籌碼,要寫進條款才算數;寫進一份沒有終止日期的條款,也就替下一代先做了一部分決定。

資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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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美國國會研究處(EveryCRSReport 轉存),Greenland, Denmark, and U.S. Relations,2026 年 1 月 2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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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中央社(引述路透社),美擬重啟格陵蘭舊基地 傳三方將在聯大簽約,2026 年 9 月 2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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